從反瘋車到凝聚在地社群共識,在苗栗苑裡,一間社區書店

實體書業經營在整體環境日益艱辛的情況下,在這時刻要在非都市地區開書店聽起來很像是不切實際的笑話。首先,台灣鄉鎮人口外流的普遍現象,加上現代娛樂眾多,少子化使得閱讀人口縮減。然而,掀書店正是在這樣逆境中,在苗栗縣苑裡鎮開的一間書店。所以,很難想像在一個「高齡化、少子化、人口外移」的鄉鎮,書店周遭居民很多都是沒有在閱讀的長輩,怎麼開得起一家書店。

從反瘋車運動到深耕苑裡

掀冊店團隊核心是由一群參與「反瘋車運動」的青年組成,他們因為參與在地社會運動的親身經歷,重新思考自身與苑裡的關係,例如共同創辦人其中之一的劉育育正是苑裡在地成長,離鄉背井去都市求學又回來家鄉的青年;另一位林秀芃則是因為在苑裡蹲點多年的經驗,也同時梳理自身生命經歷,以及自身與台灣這片土地的關聯。

「我後來才理解,為什麼從大學畢業到研究所一直到現在,會在苑裡蹲點這麼久。很多人覺得七年的社會運動經驗好像充滿熱情,但其實我發現自己同時也是在尋找反風車、在苑裡蹲點跟自己的關聯,為什麼自己對這個地方的農田與海有這麼深的情感連結。因為爸媽那一代是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鄉村青年遷移至都市打拼,但是苑裡保有爸媽小時候鄉村的樣貌。」

因為對苑裡這片土地對了一份情感認同,秀芃與育育便決定不再以打火的緊急應對的形式從事運動,而是以一個更長遠、深耕的形式去耕耘這片土地,也是因為懷抱著想讓社會更好的理念,最後發現,在讓社區慢慢產生改變之前,可能要先從自身開始改變。

「掀海風」名稱的由來

苑裡因為地緣鄰海,海風很大,秀芃初到苑裡時,不明白「掀海風」這句台語的含義,地方阿伯建議去海邊實際吹海風就知道,誰知苑裡海風之大,加上風沙撲打,根本就是被海風打耳光,因此大家才會說「掀海風」。但是,若將這句話套用到苑裡這小鄉鎮的發展,很多事情都不是當地居民能決定的,常常是中央政策決定,地方彷彿只能接受,就像台灣許多鄉鎮,很被動地被打巴掌。所以,才在思考掀海風,能不能從「掀」的翻轉的意義出發,去翻轉地方事務,從被動變成主動。

回農村不見得只有務農這青年創業選項,而是各行各業都有可能,這也跟掀冊店發展有所牽引,像是藺草編織,慢慢與地方產業與人士產生緊密的關聯,甚至曾帶不識字編織藺草的阿嬤去荷蘭分享。只是以一般商業邏輯去思考,苑裡不適合開書店、咖啡店也不適合,任何小資本的商店在這個人口持續外流的鄉鎮面臨先天的困難,許多年輕人在高中畢業後便離開苗栗,去都市發展了。書店剛開店的時候,鄰居長輩其實也搞不懂掀冊店是什麼空間,有人看到擺書以為是要賣文具的書局,有人以為是補習班。書店這行業沒有存在當地人的意識當中。事實上,苗栗在地的連鎖書店體系「展書店」也確實在掀冊店開店前約莫五年便結束營業了。

培養在地社群,成為支持書店的主力

掀冊店在開店之前便在苑裡辦理許多活動,與在地居民連結,累積了許多能量後,培力許多地方青年志工,每每舉辦活動都非常願意出力。因此,他們後來也舉辦「海風季(Hi Home Festival)」,串連苑裡各界人士,成為一年一度大型且具話題性的地方藝文活動,有市集、音樂會等活動。因為長期培力地方志工,辦海風季的時候可以有一百多人現身參與,而且常常是老人家跟國高中,這些人在幫忙籌辦活動的過程,同時也自然將活動消息散佈到自己的社交圈裡,以至於掀冊店在苑裡辦活動根本不需要投入廣告費用,便能有非常不錯的議題擴散成效。比如說,2019年舉辦「菜市仔音樂會」,規模是直接將苑裡車站前最熱鬧的「天下為公路」封街。書店開幕當天,甚至是四五百人到場的規模。長時間投入培力,這些人除了慢慢認識書店,也愈來愈認同地方,促進在地消費,成為在地藝文重要的消費人口。

然而,書店的經營十分困難,特別是在類似苗栗苑裡這樣的鄉鎮,閱讀人口需要重新培養,經銷商也不見得願意配書,特別是在圖書販售利潤幾乎都不足以打平基本開銷的現實條件,秀芃也觀察到台灣圖書的定價從開店之初默默從三百元上漲到三百五十元,在讀者口袋沒有明顯變深的情況下,書價是愈來愈貴。進書、賣書背後牽扯到成本結構問題是多數獨立書店經營所面對的嚴苛現況,於是後來有台灣獨立書店文化協會的出現,推動理念,友善書業供給合作社則協助全台灣的社員書店進書。

另類的書店社群凝聚心法

秀芃另外分享到書店主要賺錢的項目還是依賴外地人買書、辦活動等,當地的學生雖然會來書店讀書,也只是為了準備學校考試,尚未有足夠消費能力買書,也不見得有這麼多心力閱讀。學生當初也是因為假日便利商店座位區時常客滿,沒辦法花小錢吹冷氣看書,因為苑裡缺乏公共空間,K書中心的計費方式對許多學生來說又顯得昂貴,因此才意外發現掀冊店的存在。學生點一杯幾十塊錢的飲料,在書店裡坐一整天,對於書店來說其實無助於提高當下的收益(書店甚至考量學生消費力調整了餐飲售價),這些學生也無法在考試體系中立刻培養出閱讀的習慣,但在書店長時間相處的聯繫,隱然形成一種機制,這些學生畢業,從大考壓力解放出來之後,會更願意成為書店的志工,很多學生便在就讀大學之後踴躍響應掀冊店舉辦的「大學生了沒」的活動,由大學就讀的學長姐返鄉分享自身科系的專業面向,無疑是在輔導國高中在學生的未來志向。當學生長時間待在書店,自然關注到掀冊店的活動、苑裡正在發生的在地議題,耳濡目染之下,未來更願意為了地方投注心力,返鄉成為翻轉地方的海風。

(本文根據2020年10月24日林秀芃於台中邊譜〈社區內的好厝邊,苑裡教芋部,嘛細冊店〉演講內容撰寫)

書店永續發展的雙贏體系

文.圖/李起燮(韓國 ThanksBooks負責人)

剛開始想開書店時,最擔心的事情是,小型社區書店們都是透過經銷商才能拿到書。除了與網路書店以外,出版社並不會與小型書店直接往來,這是我開了ThanksBooks才了解到的事。為了建立書店的永續發展體系,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堅持與出版社直接打交道。如果接受與經銷商往來的模式,書的進價就會疊加上經銷相關的費用,這會降低書店的收益。儘管實際執行既困難又費時,但我們仍穩定地增加有意直接往來的出版社的數量。ThanksBooks的體系是兼顧能永續發展的關係,讓雙方都能達到雙贏的原則。為了讓合作的出版社能獲得一些好處,ThanksBooks就自然而然地建立了以書為主的展覽,與出版社一起動腦後亮相的ThanksBooks展覽,是長達一整個月的時間,以別出心裁的方式介紹展書。為了這展覽,ThanksBooks的主牆與大型桌面始終都是開放的,並無固定擺放的書籍。在不寬闊的店內空間,我不得不留空相當大的區域,讓展覽能夠在這空間激盪出更多的對話。 出版社可以利用ThanksBooks場地來宣傳,面對面認識讀者,每月ThanksBooks會重新佈置,對於讀者來說,每月都有不一樣的新鮮感。書籍的供應透過每月的協商,找出彼此覺得最合理的原則作業,比起遵循以往的做法,我們是與出版社是相互溝通後才共同決定。最初開業時,僅有五家出版社願意供書,書店的好名聲慢慢傳開後,六個月後,願意直接往來的出版社的數量增加至約四十家,兩年後則來到約三百家。我瞭解到與其嘗試一直增加往來出版社的數量,不如建立一個體系,出版社的書籍受到重視,也會放心地將自家的書放在ThanksBooks的體系販售,自然而然地,出版商不僅主動提出往來要求,也接受了我們的體系。

對於一家社區型書店來說,要想成為具有公共場所特色的文化空間又不偏向商業化,真是件不容易的事。自開業以來,ThanksBooks能夠發揮其作用的最大秘密即是托雙贏體系的福。在圍繞ThanksBooks所有利害關係中,雙贏即是對於雙方的最佳解法。就如同我以營運書店的立場、書店員工的立場、提供書籍的出版社、及買書顧客的立場都一樣重要。我的角色是創造一個環境,讓不同位置的人溝通交流。因此,ThanksBooks不單是賣書的地方,也是販賣服務的場所。即使客人沒有買書,ThanksBooks也提供了一個舒適閱讀書籍的環境,在不妨礙別人的前提下,即使只是來拍照就離開、帶外食飲料入場,及坐在沙發上長時間看書就離開等,都請放心享受不必介意。我認為如果有更多的人喜歡這個空間並珍惜它,那麼銷售量自然而然地會提高,結果短時間內就應證了我的想法。而且,讀者加入ThanksBooks會員的當下,馬上就能享受九折的優惠。雖然書籍的毛利很少,九折對於利潤來說是很大的損失,就以我自身消費經驗來說,就連我在大型書店裡挑書,比較折扣高低後,最終還是選擇在網路書店下訂,所以我希望ThanksBooks能夠解決這種矛盾,讀者也可以輕鬆地買書。對於與我們有業務往來的出版社而言,ThanksBooks不僅是展示書與推廣書籍的功能而已,而是有信譽的通路,這樣才能達到永續發展的目標。在銷售開拓的初期,雖然九折是一個沉重的負擔,但是有助於增加書籍銷售量。除此之外,ThanksBooks還有販售家具,這也是雙贏體系下的結果。網路線上家具公司「BYHEYDEY」在開業時沒有能向顧客展示的空間,ThanksBooks發覺到這點,向「BYHEYDEY」提出成為展示空間暨販賣處的提案。這樣不僅省下創業費用中占比不小的商品成列台費用,此外,家具銷售成為書店的收入來源之一。CD也是。儘管唱片在這時機不好賣,與其進一些人氣CD,還不如在弘大附近開一家獨立唱片行,讓附近的居民能夠。對於附近想要找尋獨立創作作品的居民,ThanksBooks則是提供了最理想的空間。

本文節錄自李起燮〈與社區居民一起成長的書店〉,《Indie Reader》,no.3 留住一切親愛的,2020.6

開店前,思考書店在現代社會的定位

受訪/張文彬(曬書店負責人)

Q:台灣書店發展近來備受媒體與大眾的關注,經營型態也不同於早期成立的書店,我們去年實際拜訪了許多書店,想請你談對這些書店的觀察。

A:確實有些小書店的經營方式與成果令人印象深刻,比如,承接淡水「有河book」的「無論如河」書店,幾位女性伙伴發揮自身醫護背景的優勢,發展出心靈與身體主題特色的活動;每週三的書店台語日,要求當日所有進門者儘量以台語交談,從日常對話重新思考台灣社會發展的過程中,母語使用率嚴重下滑的問題,別出心裁;而位於美濃的「柚仔林合和學堂書店」,經營方式跳脫既定印象,不限於當地的客家文化脈絡,推動各類型文學讀書會,甚至是在較保守的當地挑動社會議題的討論,企圖帶動公民思辨的風氣。

思考書店在現代社會的定位

在活動形式方面,書店也從新書發表會、讀書會的室內活動跨足到戶外,我們可以觀察到各地書店參與愈來愈多的主題市集與文學走讀等活動,民眾因此也透過不同以往的途徑來認識書店。不過,就像前面提到的,活動能否直接帶動營收並不穩定,小書店能否長期負擔活動的辦理,終究要考量書店的經營方針與人力配置。

此外,除了個人開小規模經營的書店,近來也有企業集團投入實體書店,或是書店與企業一起合作的案例也時有所聞,後續發展都值得關注。另外,有一種模式是承接政府公共空間再利用計畫開的書店,這類書店雖能進駐條件相當不錯的營業空間與地點,但相對卻須負擔營運空間,乃至周邊戶外區域的維護管理,因而衍生額外的經營成本,持續營運與中途打退堂鼓的案例都有,成效如何有待觀察。

Q:面對台灣實體出版產業現況,賣書對於書店整體利潤的貢獻有限,因此可見許多新穎的書店經營型態的嘗試,但偶爾會發現溝通失焦的狀況,書與讀者的距離變得遙遠了⋯⋯我們到底該怎麼做呢?

A:確實,這幾年常見非常有趣的主題式書店,有著顯著的經營理念與特色。但也常見書店由於營收考量,往往不只有賣書,經營品項可能還有飲料、餐點、小物等,也就是所謂的複合式經營。其實書店複合式經營的平衡點拿捏並不容易,稍有不慎就出現非書的品項喧賓奪主,或是本末倒置的問題。好不容易投注自身心血想經營一家書店,卻被民眾認為是餐廳、酒館或咖啡店,而不是書店,其實非常可惜。我自己的原則是,應該適切詮釋與掌握「書」這個媒材或載體的核心價值與其在人類社會演變的歷程脈絡,由此出發進而思考做為書的承載集合空間的「書店」,應該具備哪些基本元素與特質,再發揮創意與時俱進,求取生存並持續能在社會占有一席之地。理想上,書店的理念與營收都應通過「書」的核心價值的創新轉化、應用與加值來達成,才能避免你提到的書店與「書」的讀者距離愈來愈遠、溝通失焦的問題。

Q:非都會區的書店又該如何經營?我們又該如何看待書店被賦予的「地方微型文化中心」這定位呢?

A:書店做為「地方微型文化中心」,這定位有值得推動的意義,特別在藝文資源較為匱乏的小鄉鎮,書店的文化功能與影響力更顯得重要。但這不是說非都會區的書店都要如此自我定位,畢竟經營者的理念、專長、資源等各不相同,所在的區位條件也不一樣。何況書店若要扮演好地方微型文化中心的角色,幾乎就是要經常舉辦讀書會、講座、電影播映、音樂會或社區相關議題等活動,這些活動固然能活絡地方,但未必能直接提升書店營收。因此,位在鄉鎮社區又有文化使命感的書店,最主要的挑戰與努力方向應該就是如何讓自己在地方文化的努力成果得到公部門更多元的支持,以及民間社會資源的肯認,同時發展友善便利的機制促進喜好藝文活動的民眾以具體的購書行動支持書店。

Q:書店經營從來不如外界想像的浪漫。身為書店經營者,你會如何建議有意投入實體書店產業的新血?

A:對於有意開書店的新人來說,初期的營運基礎與經驗都仍薄弱,這階段主動連結爭取外部資源有其必要,不論是中央或地方政府各部門的補助,或者與學校、企業、民間團體的合作方案等,都可循各種管道爭取支持。文化部的「推動實體書店發展補助作業要點」有「籌設中或實際營運未滿三年之實體書店之創設及營運計畫」的申請項目,對於新成立的書店是一大援助,但長期而言,政府補助終究不是書店營收與生存的主要支撐,開書店前仍應有所評估,恐怕不能過度浪漫,只憑一時的興趣。

開店前,盤點自己的核心能耐與決心,找出書店獨有的「X」

我自己有個評估心得,也許想開書店的人都應該具備至少一個很強大的「X」,這個「X」可以是實質具體的,比如充裕的資金、自有的店面空間、與書業或開店有關的專業能力或人際產業網絡等;如果這些都沒有,那這個「X」也許就是巨大的熱情、強烈的決心、不做會抱憾終生的意志等,這些「X」因人而異,具備愈多當然愈好,但至少要具備一樣,給自己一個支撐的力量。否則以目前的處境,新開一家書店真的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興趣可能通不過營運繁瑣的考驗,理想也可能禁不起財務虧損的打擊,路險慎入。

本文節錄自張文彬〈台灣書店觀察:思考書店在現代社會的定位〉,《Indie Reader》,no.3 留住一切親愛的,2020.6